
石匠哥,石匠哥
给我锻个好老婆
不吃不喝好养活
童年,村庄里来了锻磨子的石匠,我们屁颠娃儿就唱起了童谣。与其说唱,倒不如说是在喊,只差没有喊破喉咙。
那时候,石匠每年来我家锻一次磨子。石匠来了,我就像过年一样高兴。石匠的午饭必须做鸡蛋汤和烙白面饼子,把他当着尊贵的亲戚一样招待。如果降低了招待标准,“九龙九齿莲花转”,有一个磨齿锻的稍稍有点误差,上下两扇磨石对不上口,推起来“咯噔”“咯噔”发响,磨口里流淌下来的粗面粉极少,多是囫囵半块的粮食颗粒,有的甚至蹦跳下磨台子。一般推四、五绽就能磨净面粉,没个七、八绽就磨不净。并且,磨膛里还残留着粮食颗粒。
晌午,我往磨窑里给石匠端鸡蛋汤,只差高兴地唱了,嘴忙着顾不得唱。我装着恐怕蛋汤扑淹出碗的样儿,像日本鬼子探地雷似地那样走着,向前走几步,嘴“噗”地吹一下漂浮在碗上面的红辣椒面子,舌头伸到碗边唆舔一下。磨窑在地坑院的东边,厨屋在上边的瓦房院,出了瓦房院向西走五十多步,拐一个直角才到地坑院西南方位的门坡。说是院门,其实是一种叫法,没有院门无遮无拦,走下近六十度的一层层土台阶,就到了地坑院里。就这一段距离,我磨磨蹭蹭可以唆舔无数次蛋汤解解馋瘾。
石匠喝蛋汤故意馋我,吸溜的嘴巴发响喉咙也发响。我的眼睛几乎要生出钩子,舌头在嘴里缠来绕去也在发响。石匠喝几口蛋汤,朝我睒睒眼睛说“这鸡蛋汤辣很,辣娃娃的嘴,我喝完辣的,给碎怂你留点不辣的。”他又喝几口,又如是说。我满怀希望地等着,焦急地等着。他把蛋汤喝完了,像狗一样伸出舌头连碗也舔了。
我恨死石匠了,你不给我蛋汤喝,馋我,哄骗我,不治治你这坏x行吗?!那时候,石匠在我的眼中就是个坏x,再也找不出什么词儿。我想出了报复石匠的办法,放他一炮炸翻嘴唇,看你再怎么喝红辣的蛋汤,馋我,哄骗我。
石匠是个烟鬼,一天到晚旱烟锅很少离口。锻磨子的时候,他斜叼着烟锅,锻磨锤“咣——咣——咣——”的响着,嘴里不时地“咕嘟”“咕嘟”往出吐黑烟,有时,呛得他眼泪和鼻涕往下流。我报复他的点子就从烟想出的。
上世纪六十年代,乡下抽香烟的人极少极少,不是他们不喜欢抽,而是没有钱抽,连吃盐点灯的钱也没有,哪来的钱抽香烟?下乡干部扔下烟屁股,有人捡起来抽的那个香劲儿。叔父当过几年煤矿工人,曾是个不大也不小的头儿,养下了抽香烟的习惯,每天晚饭后必抽一支廉价的“青岛”牌香烟。石匠来我家锻磨子,叔父首先按他一支香烟,乡下人叫“按”不叫“敬”。叔父给石匠按一支香烟,石匠的脸要笑开花了,叔父把他当“人”待了。他也心领神会叔父按他一支香烟是什么意思,锻磨锤底下要使出真功夫,不然,主人就会骂他“狗肉不上台秤。”他的功夫可就出来了,锻的磨石真是“九龙九齿莲花转”,推起来“头绽轻,二绽沉,三绽四绽不用劲。”磨口里流淌下来的多是粗面粉,不见囫囵半块的颗粒。
叔父的香烟锁在柜子的抽屉里,下面的双扇柜门没有上锁。我开了柜子门,侧着身子头伸进里边,手伸到上边的抽屉摸来摸去,好不容易摸出一支香烟。时在正月十五之前,柜子下边还有一串红炸药鞭炮,我摘了一个。然后藏了,准备第二天给石匠一个厉害瞧瞧。
第二天,我给石匠端去鸡蛋汤,他“吸溜”“吸溜”地喝着,我从口袋里摸出香烟,划火柴点燃歪头吸着。石匠不喝蛋汤了,在碗里“噗”地吹了一口,说“把娃香的,来,喝两口。”我知道他要干什么,头伸了过去,他从我的嘴里夺过香烟,骂道:“瞎怂娃!毬籽大点就学吃烟!”
我装出害怕挨打的样儿,转过身就向外边跑,只听“pao”的一声响。我跑到地坑院的半坡坡,石匠气急败坏地赶来,从衣领提起我,提到磨窑里扔在地上,“碎狗日的!日弄我,叫你今儿吃饱!”他脱下鞋抡着鞋底要抽我,我急忙辩解香烟是生产队长的儿子我的,不知道他做手脚搂出烟丝装进了鞭炮,他相信了我的谎话,才放过了我。
躲过了皮肉之苦,我望着石匠流血的嘴唇,我看你再怎么喝红辣的蛋汤,这下该有我的份儿了吗?我的希望落空了,白白地等了一场。他“吸溜”一口蛋汤,嘴一咧牙一呲,倒吸一口冷气。他咧嘴呲牙地喝碗蛋汤,又像狗一样伸出舌头在碗里舔来舔去。
不仅仅是恶作剧。童年,那个贫困可怜的年月。
作者简介:王博艺,男,甘肃作协、甘肃曲协、甘肃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,甘肃文联《文艺之窗记者》。1953年出生在甘肃镇原县洪水河畔一个农民家庭。青年时代,务农闲余致力于民间文学创作。进入中年后逐渐转入小说创作,先后发表、出版作品一百多万字,多次获省市文艺创作奖。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《社火》(上下部)、《野山》(被改编为爱情故事艺术大片《情火》)、《相逢在花城》、《洪河川》、《怪柳》。其中,代表作《社火》被中央文明办、民政部、文化部、新闻出版总署、国家广电总局、中国作协等六部门列入《百位农民作家.百部农民作品》系列丛书,并入选“全国万家社区图书援建和全国万家社区读书活动。”